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山西稷山:一块煤的“高端突围”
单项冠军县,何以扛打丨山西稷山:一块煤的“高端突围” 从山西省城太原驱车向南约三个半小时,穿过层层黄土丘陵,便进入运城市稷山县境内。化峪镇路村的一条乡道旁,山西晋武能源有限公司的厂房里,隧道炉日夜不停运转。一块块乌黑锃亮的型煤从生产线滚烫下线,即将装车发运——它们的终点,是日本丰田、韩国现代的铸造车间。 在中国县域经济的版图上,稷山县在高端铸造型煤领域拥有绝
单项冠军县,何以扛打丨山西稷山:一块煤的“高端突围”
从山西省城太原驱车向南约三个半小时,穿过层层黄土丘陵,便进入运城市稷山县境内。化峪镇路村的一条乡道旁,山西晋武能源有限公司的厂房里,隧道炉日夜不停运转。一块块乌黑锃亮的型煤从生产线滚烫下线,即将装车发运——它们的终点,是日本丰田、韩国现代的铸造车间。
在中国县域经济的版图上,稷山县在高端铸造型煤领域拥有绝对的“一席之地”。
2025年,这家成立于2005年的企业交出一份令同行刮目的成绩单:主导产品高端铸造型煤国内市场占有率持续保持在85%以上,产品远销德国、日本、韩国等国,是丰田、现代等世界知名企业的长期供应商;2025年4月,丰田全球供应商大会上,全球100多家供应商中仅7家获颁感谢状,晋武能源是其中之一。
稷山,一座传统资源型县域,没有沿海地区的区位优势,顶尖人才吸引力有限,却从煤焦产业土壤里,长出国家级专精特新重点“小巨人”、省级制造业单项冠军企业。当全国各地资源县普遍困于“卖原料”的路径依赖,稷山的样本提出一道命题:传统煤炭大县,如何跳出规模扩张的旧路径,靠单品专精,培育出新质生产力的生长点?
海报设计 郁斐
八年攻关
晋武能源创始人乔会武最初并不是从技术研发起步的。
1996年,他从稷山卫校毕业,学的是中西医。此后,他进入铁路发运领域,做过铁路代办,也逐渐接触到煤焦产品的生产和销售。2005年,他创办企业,开始从事洗煤、炼焦和铁路发运业务。
在当时的稷山,煤焦产业是重要的工业基础。依托山西的煤炭资源和当地产业积累,围绕煤炭洗选、焦炭生产、钢铁冶炼形成了较为集中的产业链。对于不少企业来说,扩大产能、提高产量,是一条相对熟悉的发展道路。
但乔会武很快意识到,传统焦化的经营空间正在发生变化。
2008年前后,环保要求趋严,传统焦化企业面临更高的准入和改造门槛。与此同时,优质主焦煤资源日渐紧张,铸造行业也在寻找新的原料选择。国家鼓励利用无烟煤粉等资源开发高附加值产品,以减少对优质主焦煤的依赖。
“要么淘汰,要么科技攻关、发展新材料。”在乔会武看来,继续沿着原来的路走,企业很难获得新的发展空间。
他把目光投向了高端铸造型煤。
晋武能源即将出口的型煤。
这是一条并不轻松的路。传统焦炭生产与高端铸造型煤的工艺并不相同。后者不仅要解决煤粉如何成型的问题,还要保证产品在高温铸造环境中具有足够的强度、稳定的固定碳含量和发热性能。不同客户、不同使用场景,对产品指标也有不同要求。
对一家此前主要从事洗煤和炼焦的民营企业而言,这几乎意味着从头摸索。
2008年8月8日,晋武能源的铸造型煤项目点火运行。最初几年,研发团队从炉型、成型设备到生产流程反复调整。立式炉不行,就改卧式;卧式效果不理想,再尝试斜式。成型机也经过多次改造。设备建起来、试验不成功,再拆掉重建,几乎成了那段时间的常态。
乔会武和技术负责人史孟水,是这场攻关中最主要的两个人。
史孟水从事焦化行业多年,最初是企业的一线工人,后来逐渐成为生产负责人。过去的经验并不能直接解决新产品的问题,但对煤炭性质、生产流程和炉内变化的熟悉,让他成为研发团队中不可或缺的技术力量。
“配料、成型、进炉煅烧到成品,中间每个环节都得盯。”史孟水回忆,型煤研发没有现成的成熟标准,原料比例如何搭配、成型压力如何控制、煅烧温度和时间如何确定,都要在一次次生产试验中总结。
有些关键阶段,乔会武和史孟水会轮流守在生产线旁。厂房里有一间小房间,两人曾在里面放置钢丝床,夜间轮流盯守生产流程。史孟水说,遇到特别难攻的技术问题,乔会武也会睡在车间附近,和他一起守着设备。
这不是一段可以被简单概括为“坚持”的经历。研发投入持续增加,产品却迟迟不能达到高端客户的要求。即使生产出产品,也不意味着马上就能打开市场。
2012年,企业研发出中端产品,并开始向韩国现代汽车供应。但高端产品的核心指标仍未突破。2013年至2015年,企业持续投入研发,经营压力逐渐显现。
最困难的时候,产品销售不畅,资金周转紧张,员工工资也一度难以按时发放。
乔会武在采访中回忆,2014年前后,他曾借钱给工人发工资。临近春节,工人辛苦干了一年,工资不能拖欠。他当时想,再坚持一段时间,如果还是做不出来,可能就只能放弃。
但第二年,研发终于出现转机。
2015年8月,经过反复调整,企业找到关键配比,灰8、灰10系列高端铸造型煤研发成功。同年12月,日本丰田试用成功。此后,企业逐步获得批量订单,产品开始进入更高端的铸造供应链。
晋武能源企业厂区。受访者供图
对乔会武而言,这不仅意味着一项技术突破,也意味着企业终于从传统煤焦生产中走出了一条不同的路。
从一条生产线到一条产业链
型煤研发成功之后,晋武能源没有只停留在单一产品上。
2019年,企业上马无烟煤煅烧碳素项目,尝试解决原材料供应和生产配套问题。此后,碳素生产线、石墨化增碳剂等项目陆续推进。企业资料显示,目前其具备年产20万吨高端铸造型煤(型焦)和年产20万吨碳素(增碳剂)的生产规模。
这两类产品之间并非简单并列。无烟煤煅烧后形成的不同粒度、不同性质的物料,可以根据生产需要进入不同环节;型煤生产中的部分边角料,也能作为相关产品的原料使用。企业由此尝试把原料处理、型煤生产、碳素加工和余热利用连接起来。
实验室里工作人员正在化验硫(物理指标),瓷舟称重。
生产部、工程部分管负责人段克明介绍,企业正在进一步完善上下游衔接,减少生产过程中的物料浪费,并对煅烧环节产生的余热进行回收利用。企业还在推进光伏绿电接入、余热发电等项目,希望降低能源消耗,提升综合利用效率。
这条路径背后,是资源型企业对“循环”二字的重新理解。
过去,煤焦企业的生产逻辑更多是把煤炭加工成焦炭,再通过销售实现价值。如今,企业需要考虑原料如何充分利用,生产过程中产生的余热如何回收,副产品能否进入其他生产环节,以及如何降低单位产品的能耗和排放。
乔会武在采访中谈到,资源型企业不能只依赖资源本身。“老祖宗留下的东西总有用完的一天。”在他看来,企业要想长期发展,必须在产品创新、产业链循环和节能环保上持续做文章。
这也是晋武能源正在谋划生物质型煤研发的原因之一。企业希望把在煤基型煤领域积累的成型、工艺和生产经验,逐步用于农林废弃物等生物质原料,探索新的产品方向。
但这条路仍处于研发和推进阶段。生物质原料的性质与煤炭不同,能否形成稳定的产品性能、是否具备规模化生产和市场竞争力,还需要经过进一步验证。对企业而言,这不是一个可以立刻替代现有产品的成熟业务,而是面向未来的一次技术储备。
正在研发的生物质原料。
从单一型煤到碳素、增碳剂,再到余热利用和生物质研发,晋武能源试图建立的,是一条从原料到产品、从生产到能源利用的循环链条。
这也让它与稷山的产业转型发生了更深的联系。
经济增长点
稷山并不是一个依靠单一企业支撑经济的县。
地处晋陕豫黄河金三角区域,稷山长期形成了以煤焦、钢铁、化工等为基础的工业体系。合金材料、精细化工、包装印刷、超硬材料等产业在当地均有一定规模。传统产业提供了工业基础和就业岗位,也带来了产业结构调整、资源利用效率和绿色转型等现实压力。
2025年,稷山县地区生产总值为122.88亿元,按不变价格计算同比增长6.1%;第二产业增加值36.19亿元,其中全部工业增加值33.97亿元,同比增长9.1%。从三次产业结构看,第二产业占29.5%,第三产业占52.4%。工业仍是县域经济的重要支撑。
同年,全县规模以上工业企业完成工业总产值239.14亿元,第二产业增加值36.19亿元,同比增长10.4%;工业企业提供就业岗位约3.2万个。当地拥有500余家工业企业、60家规模以上工业企业,产业体系涵盖合金材料、精细化工、包装印刷、碳基新材料、废弃资源循环利用和超硬材料等领域。
这些数据勾勒出稷山工业的基本盘:它有较为扎实的传统工业基础,但也必须回答如何从初级加工走向精深加工,如何从规模扩张转向质量效益。
稷山经济技术开发区西社园区。栗卢建摄
稷山县工信部门在采访中将近年来的转型思路概括为“强工兴产、转型突围”。一方面,通过设备更新、产能置换和先进工艺改造,推动焦化、钢铁等传统产业升级;另一方面,引导企业从初级加工向精深加工、从单一产品向多元产品转变,围绕锰基材料、煤焦油深加工、针状焦、特种炭黑、导电炭黑等方向延伸产业链。同时,以安全环保提标和数字化改造推动产业绿色化、智能化发展。
晋武能源的意义,正在于它为这种转型提供了一个具体样本。
它没有完全脱离稷山原有的煤焦产业基础,而是在此基础上寻找新的产品方向。企业需要的原料、生产工人、设备维护和工业配套,与当地已有的产业基础存在联系;但要进入高端铸造供应链,又必须建立新的技术能力、质量标准和客户关系。
这也解释了县域产业转型为什么不能只靠招商引资。对一个传统工业县而言,既要引进新的项目,也要帮助原有企业找到新产品、新工艺和新市场。晋武能源从传统洗煤、炼焦业务转向高端铸造型煤,靠的是企业自身长期研发;而企业能够继续扩大生产、延伸产品链条,也离不开当地产业基础、要素保障和政策支持。
稷山县工信部门介绍,当地正在推出专精特新和制造业单项冠军企业梯度培育机制,通过研发辅导、产学研平台、技改奖补、知识产权服务和要素保障等方式,支持企业提升创新能力。当地还依托西安交通大学国家技术转移中心稷山工作站,推动技术成果转化。
在县域层面,政策支持能解决一部分问题,但无法替代企业自身的技术积累。工信部门也坦言,县域企业在转型过程中仍面临研发人才引进难、资金投入周期长、产学研合作深度不足等困难。对不少传统企业来说,购买设备相对容易,真正形成自己的工艺、技术和产品优势却并不容易。
这意味着,稷山的转型不单是引进新产业,还要在已有工业基础上,推动更多企业向产业链和价值链的高端延伸。
从“做出产品”到“做强产业”
在晋武能源,乔会武仍然会到生产一线查看设备和产品质量。史孟水虽然已经退居二线,但仍每天到厂里巡看,遇到生产和质量问题及时沟通。
对他们来说,企业发展并没有一个可以停下来的终点。型煤产品要继续迭代,碳素业务要提高综合利用效率,余热回收和绿色能源项目也需要逐步推进。生物质型煤能否形成新的市场,还要接受技术和市场的双重检验。
这种持续投入的状态,恰恰是传统工业县转型中最需要的能力:不是追逐一个短期风口,而是围绕自身产业基础,找到可以长期深耕的细分领域。
稷山的产业结构也在发生变化。传统煤焦、钢铁和化工仍然构成工业的重要部分,但当地已经把碳基新材料、废弃资源循环利用等纳入新兴产业布局。2025年,稷山制造业增加值同比增长12.38%,黑色金属冶炼和压延加工业增加值增长19.44%,化学原料和化学制品制造业增加值增长12.03%。这些行业数据说明,传统工业内部仍有增长空间,但产业结构调整和绿色转型的任务也同样现实。
稷山县清河超硬材料产业园企业工人在加工金刚石刀具。栗卢建摄
2026年,稷山提出进一步做大工业总量、提升工业质量,力争到“十五五”末实现工业总产值翻一番、达到500亿元,并围绕合金材料、精细化工、石墨电极、资源回收利用、包装印刷、超硬材料等方向打造特色产业园区。
一块煤的变化,并不能直接改变一个县的产业结构。但它提供了一种可能:资源型地区不必只依赖资源开采和初级加工,也可以依靠技术积累,把资源转化为更高附加值的工业材料。
对稷山而言,真正的考验在于,能否让这样的企业从个案变成梯队,让技术创新从一条生产线延伸到更多产业链,让工业增长最终转化为县域发展的韧性。
从“卖煤”到“做材料”,从单一产品到循环利用,稷山正在尝试重新回答一个资源型县域的发展命题:当资源优势不再是唯一优势,新的竞争力究竟从哪里来?
答案或许就在那些仍然守在生产线边、不断调整配方和工艺的人手中,也在一座县城推动产业从“有规模”走向“有质量”的长期努力之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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澎湃新闻记者 张成杰
【编辑:徐世傲】